小聲說話

　　献给莱翁·维尔特

请孩子们原谅我把这本书献给了一个大人

我有一条正当的理由：

这个大人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我另有一条理由：

这个大人什么都懂，即使儿童读物也懂

我还有第三条理由：

这个大人住在法国，忍冻挨饿，他很需要有人安慰

要是这些理由还不够充分

我就把这本书献给这个大人曾经做过的孩子

每个大人都是从做孩子开始的（然而，记得这事的又有几个呢？）

因此，我把我的献词改为：

　　献给童年时代的莱翁·维尔特

06年7月的一个凌晨，含泪敲下：

（八）

……
在小王子的星球上，一直长一些非常朴素的花，花冠上只镶一轮花瓣，不占地方，不碍人。在草丛中朝开暮落。但是，不知从哪儿吹来的一颗种子,有一天抽出了芽，小王子密切注视这条与众不同的嫩枝。可能是一个新品种的猴面包树。但是枝条很快停止住上长，开始孕育花朵。小王子眼见它形成一只大花蕾，感到从中会出现奇迹。但是这朵花躲在绿屋内，梳妆打扮没有个完。她细心选择颜色。缓缓披上衣衫，把一枚枚花瓣整理舒齐。她不象虞美人形容憔悴的就往外走。她要仪态万方地来到世上。喔，是的。她非常爱俏！她躲着人梳妆了好多好多天。然后，一天早晨，恰在日出的时刻，她露面了。
她，精雕细琢了那么久，却打着呵欠说：
“啊！我刚醒哩……原谅我……还是蓬头散发的……”
小王子那时抑制不住内心的倾慕：
“您真美！”
“是吗，”花儿轻声细气地回答，“我和太阳同时诞生……”
小王子猜想她不很谦虚，可是它那么动人！
“我相信这是进早餐的时间了，”她马上接着说，“劳驾给我……”
小王子满脸羞惭，去找了一壶清水敬给她
这朵花虚荣多疑，不久把小王子折磨得很苦恼。比如说，有一天，提到自己的四根刺，她对小王子说：
“那些老虎会张牙舞爪扑过来的！”
“我的星球上没有老虎，”小王子表示不以为然，“而且老虎也不吃草”
“我可不是一颗草，”花儿低声回答
“原谅我……”
“我才一点儿不怕老虎呢，可是风叫我讨厌。你没有屏风吗？”
“见了风讨厌……一株植物象这个样，那是没治了”小王子早已看在眼里，“这朵花太鬼了……”
“晚上，您把我放在罩子底下。您这里太冷。住不惯。我来的那个地方……”
但她没说下去。她是从种子来的。不可能在其他世界有什么经历。她撒的谎那么幼稚，叫人抓住了又感到委屈，咳上两三声，反怪小王子的不是：
“屏风呢？……”
“我刚要去找，可是您跟我说上话了！”
这时，她故意咳得更响，存心要他不安
小王子尽管满腔热情，很快对她产生了怀疑。他把这些琐言碎语看得过于认真，反招来许多烦恼
“我不应该信她的话，”有一天他对我吐露，“花的话不应该信。花是供观赏和嗅闻的。我的星球有了这朵花芳香扑鼻，但我不懂得为这件事高兴。老虎爪子这号事惹得我非常恼火，原本可以打动我的心……”
他还对我说：
“我那时一点不懂事！应该根据她的行动、不是言辞来评论她。她对我散发香味，使我充满光明。我不应该一走了事！应该揣摩到她小小诡计后面隐藏的一片柔情。花有多么矛盾！但我年纪太小，不懂得爱她。”

（九）

……
最后一次浇花，准备盖上罩子的时候，他一阵心酸，发现自己想哭
“分别啦”他对花说
但是她没有回答
“分别啦”他又说了一遍
花咳嗽一声。不是因为她感冒
“我以前真傻”她终于对他说，“我请你原谅。努力做个幸福的人吧！”
没有一句责备的话，反使小王子感到意外。他站在那里，窘态毕露，罩子举在空中。他不懂这份脉脉温情
“是的，我爱你”花对他说，“你一点儿不知道，这是我的错。再说也没用了。但是你那时跟我一样傻。努力做个幸福的人……把罩子放回去吧，我不需要。”
“但是风……”
“我不至于那么容易感冒……夜间清新空气对我有好处。我是一朵花。”
“但是动物……”
“我要是想跟蝴蝶交往，就应该让两三条毛虫在我身上爬。我觉得这很美。要不谁来看望我呢？你么，又远在天边。大动物我一点不怕。我有爪子”
她天真地伸出她的四跟刺。接着又说：
“别磨蹭啦，这挺恼人的。你下决心走，那就走吧”
因为她不愿意小王子看到她哭。这是一朵骄傲的花儿……

（二十一）

这时候，出现了一只狐狸
“你好”狐狸说
“你好”小王子彬彬有礼地回答。他转过身，但什么也没看见
“我在这里”声音说，“苹果树下……”
“你是谁？”小王子说，“你真漂亮……”
“我是狐狸”狐狸说
“来跟我玩吧”小王子向他提出，“我很伤心……”
“我不能跟你玩”狐狸说，“我没经过驯养”
“啊！对不起”小王子说
但是，想了一想，又说：
“什么叫‘驯养’？”
“你不是本地人？”狐狸说，“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人”小王子说，“什么叫‘驯养’？”
“那些人”狐狸说，“他们有枪，他们打猎。讨厌极了！他们也养鸡，这使他们还有点儿意思。你在找鸡吗？”
“不”小王子说，“我在找朋友。什么叫‘驯养’？”
“这件事记得的人不多了”狐狸说，“意思是：‘建立感情联系’……”
“建立感情联系？”
“不错”狐狸说，“你对我不过是一个男孩子，跟成千上万个男孩子毫无两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我对你不过是一只狐狸，跟成千上万头狐狸毫无两样。但是，你要是驯养我，咱们俩就会相互需要。你对我是世上唯一的。我对你也是世上唯一的……”
“我开始懂了”小王子说，“有一朵花……我相信她把我驯养了……”
“这可能”狐狸说，“地球上形形色色的事都有……”
“喔！这不是在地球上”小王子说
狐狸不胜诧异：
“在另一个星球？”
“是的”
“那个星球有猎人吗？”
“没有”
“哈，这有意思！鸡呢？”
“没有”
“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狐狸叹口气
但是狐狸又回到原来的想法：
“我的生活单调枯燥。我追鸡，人追我。所有的鸡都是相象的，所有的人也是相象的。我有点厌了。但是，你驯养我，我的生活会充满阳光。我听得出某个脚步声跟别的脚步声不一样。别的脚步声叫我钻入地下。你的脚步声象音乐，引我走出洞穴。还有，你看！那边的麦田，你看见了吗？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是没用的。麦田引不起我的遐想。这很不幸！但是你有金黄色头发。你驯养我后，事情就妙了！麦子，黄澄澄的，会使我想起你。我会喜欢风吹麦田的声音……”
狐狸没说下去，对小王子瞧了好久，又说：
“请你……驯养我吧！”
“我愿意”小王子回答，“但是我的时间不多。我要找几个朋友，了解许多东西”
“人只能了解自己驯养的东西”狐狸说，“现在那些人再也没有时间去了解什么啦。他们要东西，都往商店去买现成的。可是供应朋友的商店哪儿也没有！人也就得不到朋友。你要朋友，就请驯养我吧！”
“怎样驯养呢？”小王子说
“这要非常耐心”狐狸回答，“你先离我远一点，象这样，在草地坐下。我用眼梢瞅你，你一句话也别说。语言是误会的源泉。但是，每天，你可以靠近一些坐……”
第二天，小王子又来了
“最好在同一时间来”狐狸说，“比如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一到三点我就开始幸福了。时间愈近，我愈幸福。到了四点钟，我已坐立不安；我发现了幸福的代价，你要是想什么时间来就什么时间来，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装扮我这颗心……仪式还是必要的”
“什么叫‘仪式’？”小王子说
“这件事记得的人也不多了”狐狸说，“这就是使某一天不同于其他日子，某一钟点不同于其他时间。比如说，猎人也有仪式。他们在星期四跟村里的姑娘跳舞。星期四就成为一个美妙的日子！我一直走到葡萄园。要是猎人任何时间都可能跳舞，日子天天差不多，我就终年没有闲了”
就这样小王子驯养了狐狸。离别的时刻近了：
“啊！……”狐狸说，“我会哭的”
“这是你的不是了”小王子说，“我不想要你难受，但是你要我驯养你……”
“不错”狐狸说
“可是你又要哭！”小王子说
“不错”狐狸说
“那又何苦来呢！”
“我不苦”狐狸说，“有了麦子的颜色”
接着又说：
“回去看玫瑰花。你会明白，你的那朵花是世上唯一的。你回来再跟我道别，我送你一个秘密作为礼物”
小王子回去看玫瑰花。对她们说：
“你们跟我的玫瑰花一点不象，你们还什么都不是，谁还没有驯养过你们，你们也没有驯养过谁。你们跟我的狐狸以前一个样。那时，他不过是同成千上万头狐狸毫无两样的一头狐狸。但是，我跟他做了朋友，他现在是世上唯一的了”
玫瑰花听了发怔
“你们漂亮，但是空的”他还对她们说，“别人不会为你们去死。当然，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也会以为她和你们一样。但是，单是她一朵也比你们全体都宝贵，因为我给她浇过水。因为我给她盖过罩子。因为我给她竖过屏风。因为我给她除过毛虫（留下两三条可羽化成为蝴蝶）。因为我听过她的埋怨、她的咳嗽、有时甚至她的沉默。因为这是我的玫瑰花”
他又去找狐狸，说：
“分别了……”
“分别了”狐狸说，“我的秘密是这样。很简单：用心才看得清楚。本质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本质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为了记住，小王子跟着念
“你为你的玫瑰花花费了时间，才使你的玫瑰花变得那么重要”
“你为你的玫瑰花花费了时间，才使你的玫瑰花变得那么重要”
“这条真理已经被人忘了”狐狸说，“但是你不应该忘。对你驯养的东西你要永远负责。你必须对你的玫瑰花负责……”
“我对我的玫瑰花负责……”为了记住，小王子跟着念

（二十六）

……
他严肃地看我一眼，两臂环抱我的脖子。我感到他的心，象中弹濒死的小鸟的心一样，剧烈地跳动。他对我说：
“我很高兴，机器的毛病你找到了，你可以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正是来告诉他，出乎一切预料，我的修理工作竟成功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是说：
“我也是，今天回家……”
然后，郁郁不乐地：
“要远得多……难得多……”
我感到不寻常的事要发生了。我把他当孩子似的搂在怀里，可是我觉得他直往深渊下坠，我没法拽住他……
他的目光严肃，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有你的绵羊。我有绵羊住的箱子。我有嘴套……”
他苦笑了笑
我等了好久。感到他身上一点点回暖：
“小朋友，你那时害怕了……”
他当然害怕！但是他温柔地笑笑：
“今晚我更怕……”
又一次，这种天命难违的想法叫我周身冰冷。我明白，今后再也听不到这笑声会使我受不了。对我来说，他的笑声犹如沙漠中的一口井
“小朋友，我还要听你笑……”
但是他对我说：
“今夜，一周年了。我的那颗星正好对准我去年降落的地点……”
“小朋友，蛇、约会、星星的故事，是场恶梦吧……”
但是，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对我说：
“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不错……”
“花，也是这么回事。你若爱上了某个星球上的一朵花，夜间凝望天空有多美。每颗星都开上了花”
“不错……”
“水，也是这么回事。你给我喝的水，用辘轳和绳子提的，咕噜噜象首乐曲……你会记住的……甜在心里”
“不错……”
“夜里，你望星星。我的那颗太小了，我没法指给你看在哪儿。还是这样好。我的星对你说来是群星中的一颗。那样，每颗星你都爱望……它们都是你的朋友。我要给你一件礼物……”
他又笑了
“啊！小朋友，小朋友，我喜欢听的是这笑声！”
“这恰是我要送你的礼物……水，也将是这么回事……”
“你什么意思？”
“人人都有星星，但又不完全相同。对旅途中的人，星星指引道路。对另一些人，星星只是几团微光。对学者，星星是难题。对我的商人，星星是黄金。但所有这些星都是不出声的。你有的星是别人没有的……”
“你什么意思？”
“你夜里望天空，因为其中一颗星上有了我，因为其中一颗星上有我在笑。对你来说，所有的星仿佛都在笑。你有会笑的星！”
他又笑了
“当你平静了（人总会平静的），你会高兴交上了我。你永远是我的朋友。你会想跟我一起笑。你有时打开窗子，象这样，散散心……你的朋友看到你望着天空笑，会很奇怪。那时，你告诉他们：‘是的，我见了星星总是要笑！’他们以为你疯了。是我给你耍了个恶作剧……”
他又笑了
“好比我给你的不是星星，是一串串会笑的小铃铛……”
他又笑了。接着，他正色说：
“今夜……你知道……你不要来”
“我不离开你”
“我的神色不会好看……有点儿要死的样子。象这个样。不要来看，没必要”
“我不离开你”
但是他上了心事
“我对你说这话……也由于蛇。别把你给咬了……蛇，心眼儿不好。没事也会咬人……”
“我不离开你”
但是又有什么使他放了心
“可也是，蛇咬第二口就没毒了……”
这天夜里，他动身我没有看见。他悄没声地偷偷先走了。我追上时，他步子又坚定又快。他只是淡淡地对我说：
“啊！你来了……”
他握住我的手。但是，他又苦恼了：
“你不应该来。你会难过的。我样子象死，这不是真的死……”
我不说话
“你要明白。这太远了。 我没法带了这个躯体走。这太沉了”
我不说话
“象蜕下一层旧的外壳。蜕皮，没什么好伤心的……”
我不说话
他有点丧气。但他又作了一次努力：
“你知道，这样亲。我以后也望星星。每颗星都成了一口带锈辘轳的水井。每颗星都倒水给我喝……”
我不说话
“太有趣了！你有五亿个小铃铛，我有五亿口井……”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哭了……
“就是这里。让我一个人往前走一步……”
他坐下，因为他害怕
他又说：
“你知道……我的那朵花……我要负责的！她那么娇弱！那么幼稚。她只有四跟小刺，保护自己对付全世界……”
我也坐下，因为我站不住了。他说：
“好……没别的说了……”
他还有点迟疑，然后站起身。走上前一步，我一步也动不了
他的踝骨旁边闪过一道黄光。霎时间他动也不动。没有呼喊。他象一棵树似的缓缓倒了下去。一点声息没有，因为遍地是沙
……

想到了《阿里布达年代祭》的约翰了。。。哎。。。完全的对立面。。。

《阿里布达年代祭》，耳熟……

小声的心里，从来没有“限制级”，

大爱 这本书！！！！！！！！！

谢谢 william~

小声先写完【论语杂志】，^-^

另：

聖埃克絮佩里著. 黃天源譯. 夜航　人的大地[M]. 桂林：灕江出版社，2006

安東尼·德·聖埃克蘇佩里著. 馬振騁譯. 要塞[M]. 海口：海南出版社，2003

（一）两次大战间文学

第一次世界大战在一九一八年结束，英、法、德三大帝国，不论胜利和失败，都民穷财尽，元气大伤。曾经不可一世的殖民国家不得不帝国统治是暂时和有限的。经过二十年代，欧洲依然回天乏术，未能从战争衰竭中完全复元。跨入三十年代，世界性经济萧条接踵而来，导致法西斯势力抬头，最后造成第二次全球性冲突。混乱、动摇、彷徨、苦闷。

法国文艺界反映了这些现实，产生了“两次大战间文学”。这一时期作家众多，作品丰富，流派纷起，思想庞杂。马丁·杜加尔的长篇巨著《蒂波一家》开始问世，波澜壮阔，再现了大战前夕法国社会思想更迭、工人运动兴起。于勒·罗曼以卷帙浩繁的《善良的人们》，记录了战争震撼欧洲前后的四分之一世纪。乔治·杜哈曼通过《帕斯基埃家的轶事》，描绘一八九〇年到一九三〇年的法国社会各阶层。莫里亚克的杰作《蛇结》、《福隆特纳克的秘密》、《黑天使》，继续探索人的内心世界。贝尔纳诺这位虔诚的基督徒作家，在《乡村教士日记》中进行孤独圣洁的沉思。这类作品大都暴露人的弱点与绝望，怀疑主义、犬儒主义思想浓厚。

新一代的作家在英雄崇拜中追求新的人生价值、新的人道主义原则。其中最有成就的是蒙泰朗（《独身者》、《无用的效劳》），马尔罗（《人的命运》、《希望》），还有圣埃克苏佩里。

（二）圣埃克苏佩里的“人”与人

圣埃克苏佩里有两个生涯：飞行员生涯和作家生涯，这两个生涯对他是相辅相成的。从《南方邮件》（1928）到《小王子》（1943）这十六年间，出版了六部作品，都以飞机为工具，从宇宙的高度，观察世界，探索人生。这些作品篇幅不多，体裁新颖，主题是：人的伟大在于人的精神，精神的建立在于人的行动。人的不折不挠的意志可以促成自身的奋发有为。

根据圣埃克苏佩里的人生哲学，个人首先应该建立自己的本质。人的品质是以本人与他人的关系而确定的。这样做的同时，是向着“人”（即我们所说的大写的人）的方向前进，达到理想中的自我完成。“人”的观念不是固定不变的，随着人的上升日臻完善。因为，人的一生是人的成长过程。人生只是一条道路，一个途径，走向“人”的境界，而“人”又是在永恒中不断完美的形象。

圣埃克苏佩里有一个特点，不是其他作家所能比拟。他的作品字字句句可以说是他一生的思想写照和行动实录。他的书房是飞机座舱，他的座右铭是身体力行，他的作品是自己的生平。他参加了法国－非洲－南美洲航线的开拓工作；曾生活在撒哈拉敌对的阿拉伯部落中间；作为特派记者访问过内战时期的西班牙、斯大林时代的苏联；深入德国内地观察到纳粹党喧嚣一时的第三帝国；获得过十三项航空科技发明的专利权；经历过法国一九四〇年大崩溃；四十三岁时超龄八年，当上了世界最年老的空军飞行员；最后一次侦察中，飞进地中海空域从此不见影踪。

他一生壮美惊险，作品也粗犷雄奇。尤其为国捐躯的忠烈结局又给他的身世添上几分传奇色彩，更使他的人与作品具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他的荣名在五六十年代达到高峰。稍后，作品遭到少数评论家攻击，在法国文坛掀起一场大论争。原因错综复杂，其中有社会背景的不同，时代心理的变异，评论家的个人情绪。不管如何，他的艺术与价值是经住了考验，圣埃克苏佩里始终是法兰西民族的骄傲，近代文学史的重要作家，在世界各国拥有广大读者。

他的作品与飞机密不可分，以致一位记者问他：“没有飞机您会不会成为作家？”他回答：“这不是飞机使我写书，我若是个矿工，也会钻进地下探个究竟。”飞机只是他使用得比谁都好的一个激发思想的工具。工具人人都是有的。人生存在世界上，都有一个依附的环境，也总有一个应用的工具。但不是谁都能当上作家。主要是思想，有了思想，谁都能在自己的生活环境中程度不同地做到了解自己，了解人。

为了了解圣埃克苏佩里的作品，有必要先了解他的生平。

（三）上天以前的岁月

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1900－1940）生于法国里昂，父母俱是没落贵族出身。父亲在保险公司任职，母亲懂音乐，爱绘画，艺术修养很高。父亲四十岁时，患脑溢血遽然病逝。圣埃克苏佩里仅四岁，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未出世的妹妹。家庭经济拮据。母亲的姨祖母也是年轻守寡，常邀请他们一家到她的庄园同住。庄园在里昂东北三十公里，是圣埃克苏佩里童年的天堂。

十四岁时，欧战爆发。母亲参加护理工作。他和小两岁的弟弟弗朗索瓦送到瑞士一所教会中学学习。他聪明好闹，写诗歌，弄机械，做事分心，爱遐想，功课平平。弗朗索瓦两年后死于风湿性心内膜炎，使他十分哀痛，大大动摇他的宗教信仰。

一九一七年得到亚士文凭，回法国，先后在波舒埃中学、圣路易中学读数学科。两年后投考海军学校，名落孙山。到巴黎美术学院听建筑课，过着穷学生的生活，也不信自己有建筑天赋。一九二一年，他二十岁，四月份兵役令一下，倒使他摆脱困境，人生中出现转折。

世界航空史初期，法国人大胆发明，勇敢实验，对飞行作出重要贡献，占有光辉的一页。历年报刊不乏这方面轰动一时的新闻。尤其美国飞行先驱维勃·怀特一九〇八年九月在法国芒市表演，地上万头攒动，他在空中神奇地飞行了一小时三十一分。接连几年，飞行试验中屡屡出现新纪录，一直把法国闹得沸沸扬扬。这些事迹在圣埃克苏佩里少年心灵中留下深刻印象。一九一二年夏天，圣埃克苏佩里经常到附近一个机场，连续几小时呆望着机械师在飞机上忙碌不停。那年创世界速飞纪录的维特里纳见他痴心，抱他放进座舱，在空中飞了一圈。他激动得写了一首诗，给教师选登在暑期校刊上。

圣埃克苏佩里入伍后要求加入空军。获准送往斯特拉斯堡附近诺伊多夫空军基地当地勤人员，当时空军飞行员都在海外领地受训。但是他利用休息时间向一名空军教官私下学习飞行技术，得民航驾驶执照。接着又去法属摩洛哥培训六个月，一九二二年回国参加后备士官生考试。九个月的军队生活艰苦紧张，为他今后的生涯打下坚实基础。

一九二三年，与路易斯·德·维摩林订婚。女方家庭要求他放弃危险的飞行职业。他离开空军，当上一家砖厂的职员。终因双方贫富悬殊，志趣迥异，维摩林在家庭怂恿下不辞而别，婚约解除。他又进入一家汽车公司做推销员。

这时他结识了让·普莱沃斯特。由他荐引出入文艺沙龙，并在他主编的《银船》杂志发表《航空员》一文。这是圣埃克苏佩里年轻时的习作，充满热情，思想与技巧还不成熟，其中重要章节后来溶入他的《南方邮件》。因此，一般不把《航空员》单独列为一部作品。

他为汽车公司工作一年多，只推销了一辆卡车，自然不能指望延长聘请。正当他走投无路，波舒埃中学副校长舒松神父介绍他进拉泰科艾尔航空公司。公司总部设在图卢兹。圣埃克苏佩里站在卧室窗前，凝视熟悉的巴黎街头与行人默默告别时，感到自己生活中新的行程开始了。

（四）蓝天与黄沙之间

拉泰科艾尔航空公司由法国企业家比埃尔·拉泰科艾尔创办。一次大战期间，生产战斗机。战后公司业务改为邮政航空。一九二七年，经济困难，易主后改名为法国邮政航空公司。飞机时速低，航空图不全，气象资料欠缺，无线电未普遍使用，这些都没迫使这两家公司放弃雄心勃勃的开发计划。招募志愿飞行员，横越浩瀚沙漠、苍茫海水，驾驶升限仅五千二百米的飞机，迂回而过七千米高的丛山峻岭，前后化了十一年，在非洲设立十二个中途站，在南美洲建成二十七个机场，接通了长达一万四千公里的图卢兹－达喀尔－布宜诺斯艾利斯航线，也为法国培育了第一、二代优秀的民航飞行员。一九三三年，法国邮政航空公司又遇财政危机，与其他几家航空公司合并，成立今天的法国航空公司。

圣埃克苏佩里进入拉泰科艾尔时，开发部经理叫迪迪埃·多拉。多拉在一次大战初期当陆军。负伤修养期间，结交不少空军飞行员，十分向往航空生活。后来转为空军，进行侦察摄影。第二次马恩战役（1918）中，他发现德军大炮阵地，奉命轰炸栈桥码头。经过四天激烈空战，六十四位法国飞行员仅剩他一个幸存者！一颗机枪子弹穿过他右手三根指头，另一颗擦伤他的脑门，他右手高举在座舱外，减少流血速度，左手驾驶方向盘，勉力飞回基地。他一九一九年进航空公司，一年后主持开发部工作，制定一套严格、讲究实效的规章制度。那时飞行员在群众眼中，犹如今天的影坛明星，到处引人注目。多拉则把飞行员看作驾驶飞机、负有重大责任的工作者。正式录用前要求他们到车间跟机械师、普通工一起维修装配，对自己的责任有个完整的认识。对于妨碍工作的人，即便至亲好友，也无意聘任。第一流飞行员梅尔莫兹已有六百小时飞行历史，进公司后仍从车间工作做起。第一次试飞考核，难免技痒，在上司面前存心卖弄，不必要地做了一连串盘旋、俯冲、倒飞筋斗等高难度动作。下机后，只听到多拉对他说：“我们这里不要杂技演员，您想玩马戏，请到别处看看。”后来按规定重新飞一遍。生活上屡遭挫折、工作上也缺乏经验的圣埃克苏佩里，就是在这位铁腕人物手下慢慢成长，走上了他的光辉历程。

最初往返于图卢兹－卡萨布兰加之间，后来又飞至达喀尔，一路遇到的是沙暴、风暴、酷阳、岩石和荒漠。非洲北部已建立殖民统治，撒哈拉沙漠西部有三种势力：法国、西班牙和阿拉伯抵抗部落。三方面关系有时相当紧张。飞机迫降在沙碛上，飞行员常有渴死、遭虐杀、被扣作人质的危险。那时飞机发动机性能差，三次飞行中有一次要出故障。

一九二七年春天，圣埃克苏佩里调至摩洛哥塔尔法亚附近的朱比角，当中途站站长。也就是在靠西班牙要塞盖的一间木屋内，做过路飞机的联络工作。他的任务是与西班牙人、摩尔人搞好关系。他一无自卫手段，二无人身保障，在沙漠与天空、摩尔人与西班牙人中间，度过了十八个月。遇到阿拉伯抢劫队骚扰，一夜数惊，骑驼逃命。凭其诚意、机智和胆略，多次樽俎折冲，转危为安，赢得摩尔人的信任，争取到西班牙人的合作，给十四个处境危困的机组提供有效的帮助。身居荒凉的沙漠，接触猜疑的异族，分享同志的水、面包和“最后”时刻，使他发现和体验到人的情意与交流是人生的根本。也是在朱比角这间简陋的木屋内，两只汽油桶上搁一块木板，写出他的第一部小说。图卢兹机场偶然看到一只运往达喀尔的邮包，上面印着：“南方邮件”，这四个字也成了那本书的书名。

《南方邮件》描写飞行员贝尼斯徘徊于感情与行动的矛盾心灵，也是影射他与维摩林这段失败的罗曼史。从文学角度看，这是一部功亏一篑的杰作。书名叫人看了不得要领；爱情与历险交织的故事已有成千上百；语言运用虽新奇，但是有时晦涩，超现实主义痕迹不浅。不过背景选在天空，给人开拓了一个新的视野，这在当时是很现代化的，把个人幸福和行动所代表的两个世界的冲突也表现得更为明显。

（五）钻进夜空中摸索道路

一九二九年，圣埃克苏佩里随同梅尔莫兹、吉约梅等民航优秀人物，到南美洲开辟新航线。他负责最后一段航程：里瓦达维亚到彭塔阿雷纳斯。这是在飞沙走石的巴塔戈尼亚境内。这些飞行员又以钢铁意志、大无畏精神弥补了物质条件的不足。象在西班牙和非洲上空，合格的商业飞机还未生产，他们开创了商业航空；在这里，适用的夜航仪表制成之前，他们实现了夜航飞行。感于这些动人事迹，圣埃克苏佩里问：人的生命是无价的，但是什么使他们在行动时总觉得还有东西比人的生命更可贵？最后他提出：幸福是对某一个责任的承担。他写下《夜航》，把书奉献给创办夜航的核心人物迪迪埃·多拉。

《夜航》写三架班机，黑暗中同时从三个方向朝布宜诺斯艾利斯进发，其中一架卷进暴风雨中坠毁的过程。故事在貌若平行分离，实则息息相关的两条线上展开。一个人挣扎在电闪雷鸣的夜空，一个人忐忑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一动一静，一暗一明，大反差的光与影的画面交替出现，紧凑而有节奏，惊心动魄，无论内容与技巧，都属中篇小说的杰作。描写与歌颂为“飞行机器”工作、奋斗、甚至牺牲的勇士，《夜航》不是第一部书，但是确实在读《夜航》时，仿佛驮在天马背上，经历了雪虐风饕的高峰、汹涌澎湃的涡流、瞬息万变的云空，明白这些在夜空中迷失道路的人，在亿万颗星中千方百计找寻那颗只因有了人而温暖的星时，怀着什么样的苦心与热望。

小说在一九三一年出版，当即获得法国费米娜奖。美国不久拍成电影，由后来演《乱世佳人》而举世闻名的克拉克·盖博主演。据熟悉航空的人说，这部小说的缺点是书中的利维埃不及现实中的多拉杰出，笔下的飞行不及生活中的夜航凶险。这本书颂扬了多拉，同时意料不到地得罪了不少航空界人士，使他后来进入法国航空公司遇到许多麻烦。

（六）人蚁世界——那粒温暖的灰尘

一九三一年回到法国，与在南美相遇的康素罗·桑星结婚。桑星出生在萨尔瓦多，有西班牙血统，热情、任性、浪漫，擅长雕塑，结交大批超现实主义艺术家。第一位丈夫是名记者卡里略·高曼，一九二七年死时，她在他脸上拓了一张塑像，放在一个支座上，装饰她的客厅。嫁给圣埃克苏佩里后，在花园给他竖了一座铜像，以便随时跟终年在天空飞翔的丈夫见面。后来，还是给圣埃克苏佩里造成不少痛苦。

法国航空公司成立初期，圣埃克苏佩里好不容易在宣传处谋得一个职位，月薪只及南美飞行时七分之一。日子过得非常窘迫。最令他失望的是，在办公室里感不到机组人员平时“君子交有义，不必常相从”、危急时相濡以沫的亲密情谊。法国航空事业这时开始因循守旧，缺乏进取心，走上了下坡路，在欧洲大陆的优势地位逐步由德国取代。

法西斯力量在意大利、德国日益得势，并向领国迅速蔓延。圣埃克苏佩里逐渐关心政治、社会问题。《巴黎晚报》鉴于他没有党派色彩，有文名，对航空是内行，派他前往莫斯科参加五一节军事检阅。后来他又作为《巴黎晚报》、《不妥协者报》的特派记者，两度前往内战时期的西班牙，进行战地采访。在这中间，一九三五年，写出一部电影脚本《安娜·玛丽》，在法国拍成电影。

文坛的盛名没有使圣埃克苏佩里忘记飞行。一九三六年法国空军部颁发两笔奖金，一笔五十万法郎，给最快飞完巴黎－马达加斯加航程的飞行员；一笔十五万法郎，给打破巴黎－西贡五天四小时飞行纪录的飞行员。圣埃克苏佩里出于经济原因，参加第二笔奖金的角逐，因为这条航线他熟悉。准备工作仓促，飞行十五小时后跌落在利比亚沙漠，险遭不测。一九三八年，仍与机械师普雷沃合作，赴美企图进行纽约－火地岛合恩角的远程飞行，不幸在危地马拉又出严重事故，昏迷中送入医院。后来差点给他截去右手。在纽约长期疗养中写完《人的大地》。

法国文学家纪德一直欣赏圣埃克苏佩里，曾为《夜航》写过一篇出色的序言。有一次对他说：“您为什么不写点东西，不要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一种……一束花，一堆锦缎，不受时空的限制，一个个篇章写出飞行员的感受、激情、思想，象英国康拉德写海员的《海的镜子》。”圣埃克苏佩里得到启发，《人的大地》写成后叫给纪德，纪德阅后惊呼：“喔！大大超过我的祝愿、我的期待、我的希望。”

《人的大地》是散文体小说，全书共八章，每章独立成篇，漫谈航线、飞机、星球、绿洲、沙漠，没有连贯的情节，然而形散神不散，有一个主题相通，那是：人及其生活的大地。法国哲学家卢梭在《社会公约》中开宗明义地说：“人生来是自由的，但是处处受到束缚。”圣埃克苏佩里在《人的大地》中要说的是：人生来还不是人，只是孩子。存在是肯定的，但是要成为人，还要靠一步步成长，与自然、与社会、与自己奋斗。地球上不存在现成的生存条件，因为人生不是上帝赐予的一件礼物，而是人面临的一个问题。人的真正价值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后天获得的。看人不是看他现在是什么，而是看他将来会是什么。衡量人，也即是衡量他的创造性。圣埃克苏佩里的这种人道主义哲学某些方面与战后红极一时的存在主义有相似之处，使得萨特称赞《人的大地》是存在主义小说的滥觞。其实，二者更有不同的一面，萨特说：“地狱，是他人。”圣埃克苏佩里则说：“人的存在是为了与人联系。”“只有用以交换，生命才有意义。”《人的大地》虽则体裁不尽符合小说的标准，但其文笔优美，哲理深刻，感情炽热，还是获得了一九三九年法兰西学院文学大奖。

（七）亡国之痛

一九三九年九月三日，同盟国和轴心国正式宣战。圣埃克苏佩里是空军后备役军官，立即接到动员令，军衔是上尉。他不愿到政府情报处工作，申请转入战备役。实际他已三十九岁，受过重伤，右肩局部麻木，不可能驾驶歼击机。经他再三要求，编入空军侦察部门第三十三联队第二大队。接受单位有点为难，因为中队长年轻得多，军衔不及他高，又慑于他的名气，怕不好相处。那天，圣埃克苏佩里到机场报到，下车时中队长迎上去自我介绍：“洛中尉，中队队长。”圣埃克苏佩里语调平静地说：“圣埃克苏佩里，飞行员。”这种平易近人的态度立刻赢得空军人士的好感。后来在舍死忘生的战斗生活中，他与大队结下深厚的感情。

圣埃克苏佩里在空军驻地度过了“奇怪的战争”时期。后来德国发动闪电战，绕到比利时插进法国，势如破竹，马奇诺防线全面崩溃，前方大撤退，后方一片混乱。法国空军侦察人员在德军炮火中伤亡惨重，圣埃克苏佩里所属的大队二十三个机组三星期内损失了十七个。一九四〇年五、六月份，法国陆军节节败退，空军不断变换驻地，他们费尽千辛万苦，辗转各地，最后撤至阿尔及利亚。圣埃克苏佩里连续几天几夜目不交睫地工作，到了旅馆与朋友没有说上几句话，支持不住睡着了，第二天六月二十三日醒来，听到贝当政府签订了屈辱性的停战协定。

圣埃克苏佩里不久也退役，回到失败主义气氛弥漫的法国，彷徨苦闷。这时，纽约出版商希区柯克等邀他去美国，《人的大地》在美国获一九三九年全国书奖。他跟好友莱翁·韦特商量，国难时期去美国这个世外桃源是不是逃避责任的行为。

莱翁·韦特是法籍犹太人，比圣埃克苏佩里年长二十四岁，可说是忘年交。中学毕业后，全国会考中得哲学第一名。他是社会叛逆，不满足学院生活，从里昂迁到巴黎。一次大战时志愿入伍，写过《士兵克拉威尔》，是一部可与巴比塞的《火线》、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媲美的反战小说。后与罗曼·罗兰一起搞过杂志编辑工作。在谈话中，韦特鼓励他赴美：当前局势下，任何爱国者在法国境内无事可做。在美国则可向美国人说明反对希特勒的战争，不是国家间的战争，而是国际性战争。这对他的国家贡献更大。圣埃克苏佩里从另一位朋友那里听到同样的论据，犹豫了一段时间，终于下决心收拾行装。

西班牙领事告诉他，因为内战期间他在文章中表现反佛朗哥感情，西班牙政府可能拒绝给他过境签证。他绕道阿尔及利亚，进入摩洛哥丹吉尔，过海去葡萄牙里斯本，再换船往纽约。在非洲法国军队内部已逐渐分裂成维希派和戴高乐派。葡萄牙境内气氛截然不同，贵人们满身珠光宝气，在夜总会醉生梦死，进赌场一掷千金——虽然这些以票据纸币表示的财富在欧洲内陆恐怕早在炮火中荡然无存。他后来在《给一个人质的信》（1943）写道：“我有时去看他们玩轮盘赌和巴拉加，不感到气愤，也不想嘲笑，只是有种模糊的忧虑，象进了动物园站在一种灭绝动物的最后幸存者面前。”他担心在遥远的大西洋彼岸也是一番歌舞升平景象。上船前几天，又听到吉约梅在地中海上空失事。昔日卡萨布兰卡－达喀尔航线上同甘共苦的飞行员都先后离去，只剩他一人还在世上。

（八）流亡中的《空军飞行员》

一九四〇年最后一天，他抵达纽约港，开始了流亡生活。纽约是法国流亡者的大本营，分成两大派别，一以法国驻美大使为首的维希派，一以“永久法国”组织进行活动的戴高乐派。圣埃克苏佩里目睹法国的崩溃、法军的惨败、百姓的逃亡。贝当政府要求停战，也是获得一个喘息机会，圣埃克苏佩里不愿在国外谴责它，重要的是伺机反攻。贝当要求停战的行动是对民族的背叛，抑或是历史造成的悲剧，为法国争取到什么，使法国失去了什么，贝当要负什么责任，即使在四十年后的今天，法国史学界对这些仍意见分歧，评价不一。圣埃克苏佩里不论行动和感情上都是抗战派，但是戴高乐派中一些头面人物在法国危急时抢先逃到美国，现在隔岸空喊抗战，特别对曾作出牺牲、而今在非洲忍辱负重、不知所以的法国军队频频攻击，使他非常厌恶。此外，戴高乐对待法国其他抗战力量的用心与做法也叫他十分怀疑。因而他在美国期间始终游离于两派政治势力之外，又发表了两篇调和性文章：《我们以什么名义相互憎恨？》，《给世界各地法国人的一封公开信》，强调捐弃前嫌，“法国高于一切！”更招致戴高乐派的指责，感到十分痛苦和孤独。

美国出版商邀请他的另一目的，是要他写一部关于这次欧战的书，他一直无意动笔。一九四一年六月，苏联向德国宣战。圣埃克苏佩里对法国编辑比埃尔·拉扎莱夫说：“这是开始的结束。”苏联在德军进攻下后退，放弃大片土地，他觉得让公众了解法国当初失败的意义是有益的，开始振笔疾书《空军飞行员》。十二月七日星期日，圣埃克苏佩里请拉扎莱夫在家吃中饭，打开收音机听到日军偷袭珍珠港消息，长时间一动不动，接着眼泪夺眶而出，抓住拉扎莱夫的手臂：“这是结束的开始，美国不得不应战。我们要赢了。”

一九四二年一月，《空军飞行员》在法国和美国同时出版。书中写他在法国本土飞往北部城市阿拉斯的一次侦察任务。文章夹叙夹议，亦庄亦谐，笔锋老练尖刻，字里行间有一种深沉的力量。作者从具体到抽象，从个别到普通，追溯纳粹兴起、法国沦亡的深远原因。根本问题是西方近代文明无法应付时代的挑战。法国一时失败了，只要敢于牺牲，恢复“人”先于人的文明传统，他们心中埋藏的胜利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抽枝。巴黎陷落后，西方知识界，尤其美国知识界，都等待法国作家挺身而出表明自己的看法，但是无论纪德、阿拉贡、艾吕雅、马尔罗、杜加都保持沉默。现在，圣埃克苏佩里第一个公开表示反对纳粹主义，并以亲身经历说明受屈辱的法国人的内心活动与精神面貌。不能以失败判断法国人，要以肯于牺牲判断法国人。美国一家杂志评论说：“这本书与丘吉尔的演说，是民主国家迄今对希特勒《我的奋斗》作出最好的回答。”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本书在美国出版引起强烈反响，大大改变美国人对法国的看法，重新估价它的意志与力量。在法国境内，一位德国宣传官员删去“希特勒是个精神病者”这句话后，同意印两千一百册，出版后却遭法国合作派记者撰文责难，引起当局注意，立即遭到查禁。在戴高乐派占统治地位的北非也把它视为禁书，不予出版，使圣埃克苏佩里很长时间不能消释心头的郁结。

（九）一个小孩向大人说故事

几年来，圣埃克苏佩里喜欢在纸片和菜单上任意涂抹一个“孤独的小人儿”，有时他戴一顶皇冠坐在云端，有时站在山巅上，有时欣赏蝴蝶在花间飞舞。一天，在纽约一家酒馆，希区柯克对他画的小人儿瞧了又瞧，说：“给这小家伙写本书，怎样？”一本儿童读物！当然，《小王子》能够问世，不光是听了这句话。

圣埃克苏佩里属于这一类艺术家，提起自己的童年悠然神往。他认为，童年是盼望奇迹、追求温情、充满梦想的时代，对比之下，大人死气沉沉，权欲心重，虚荣肤浅。大人应该以孩子为榜样。象英国诗人华兹华斯妙语双关的说：“小孩是大人的父亲。”

圣埃克苏佩里写《小王子》时，请一位画家画插图，但是送来的画稿都不能使他满意，画中缺乏他要求的拙朴稚气与迷幻梦境。最后决定自己画。《小王子》在一九四三年美国出版，不象《空军飞行员》引起轰动。评论界和读者对这本书感到意外。一直写飞机的圣埃克苏佩里这次写了一篇童话！但是童话是大人讲给孩子听的故事，而《小王子》是把故事讲给大人听。那几句不无幽默的献词是不是理解这本书的钥匙？况且，全世界烽火连天，血肉横飞，虚无缥缈中的小人儿在找寻什么，谁会理会呢。随着岁月的推移，《小王子》的寓意在严酷的现实中愈来愈明显。茫茫宇宙中，目前知道只有一个星球住着人，也只有一个人类文明，人的感情也全部倾注在这个星球上。在这个孤单、桀骜不驯的地球上，人既坚强而又脆弱，文明既可长存又易毁灭，这要取决于人是否好自为之。这部充满诗情画意的小作品又象预言似的提出，物质丰富弥补不了精神匮乏，人不能忘记精神实体。到了今天，《小王子》成为圣埃克苏佩里最著名的一部作品。

（十）“喷向天空的水柱，再不见下落。”

这时，斯大林格勒战役已经结束。同盟国在欧非两洲转入反攻阶段。圣埃克苏佩里操心如何为国家的复兴效力。以他的声望与年龄来说，没有人会苛求他驾驶飞机上前线冒险吃苦。但是他不这样想，他要尽人的责任，他认为身体力行的人才有发言的权利，说话才有人听。一位来美国购置军火的法国将军出力，帮他重新入伍，随同盟国军队乘船去非洲。他到非洲第一件事，借了一架军用飞机去找驻在阿尔及利亚南方的第三十三联队第二大队。并得到允许留在该队，与美国空军混合编组，晋升为少校。毕竟年龄太大，老伤遍布全身，每次穿层层迭迭的飞行服时象上苦刑，关节格格会响，又加上新型飞机仪表复杂，一次着陆时失去控制，飞机滚进了机场附近的葡萄园，幸好人员安全无恙。但是他被调回阿尔及尔。从此向战争告别？永远做个局外人？阿尔及尔城内法军抗战力量内部戴高乐派与基罗派明争暗斗日趋激烈，眼看达到火并程度，圣埃克苏佩里感到窒息。他心情颓丧地过了八个月“既不参战，也无具体工作，既不健康也没病，既不被了解也没被枪毙，既不幸福也不不幸，但是绝望的”生活。

他并没放弃回军队的希望。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又通过美国朋友的帮助，一九四四年三月到了意大利那不勒斯附近卡富塔，同盟国地中海空军司令部驻在那里。负责该地区空中作战的美国艾拉·埃克将军，批准他回到迁至撒丁岛的第三十三联队第二大队，进行五次侦察飞行。七月，大队移到科西嘉岛东北的博尔戈。他的飞行任务已超过三次。

七月三十一日，他要进行他的第九次侦察任务，目的地是里昂东面空域——里昂，他童年的故乡。那天风和日丽，上午八时四十五分，圣埃克苏佩里跨入座舱，向帮助他上机的两位空军人员挥挥手，起飞了。到了中午，雷达站应该收到返航飞机的踪迹，但是荧光屏上没有出现黑点子。在机场上踱来踱去，焦急不安等着他的是加瓦勒上尉。四年前，《空军飞行员》写到的那个时期，就是他对圣埃克苏佩里说：“我的上尉，您总不见得妄想战后还活着吧！”十三时，屏幕和天空还是令人心寒的一片空白。直到十四时三十分——油量耗尽的极限时间——还是没盼到圣埃克苏佩里的飞机回来。那天，离开巴黎解放的日子不到一个月。

事情过去已经四十年，虽经多方努力调查，圣埃克苏佩里罹难的时刻、地点和原因始终是个不解的谜。他的尸体与飞机残骸也是连痕迹也没有留下。不过，他的朋友有个共同的看法：他找到了自己愿意的那种死。他的死与他的生是一致的。正如蒙泰涅应该死在床上，莫里哀应该死在舞台上，拜伦应该死在希腊战场上，他——圣埃克苏佩里——应该死在空中。俱是死得其所。

（十一）修不成的《要塞》

他身后遗留一大堆零落杂乱的文稿、笔记、录音带，这是《要塞》一书的原始稿。他从一九三六年开始陆续写下，长期带在身边。据他自己说：“这本书将在我身后出版，我的其他著作与它相比只是练习而已。”根据录音带和草稿整理出九百十五页打字稿，参照他的笔记本、补充稿，一九四八年出过一版，后又经长年校勘，在一九七八年出版定本。这是一部随感录的作品，使用象征寓意的手法，摹仿基督经文的口吻，表达了圣埃克苏佩里对文明中许多领域的哲学思想。

这本书出版后引起争论，褒者认为可与尼采的《琐罗亚斯德如是说》、纪德的《人间的粮食》并列为西方近代三部重要小说体哲学著作。贬者认为芜杂冗长，晦涩难懂，矫揉造作的大杂烩。也有一种意见说，无法把《要塞》作为圣埃克苏佩里的作品来评论。因为《要塞》算不上是部遗著，只是根据遗稿整理的著作，毕竟作者本人声称还要化上十年功夫才能完成；也就是说以后要化的时间比已化的时间要长。至于成稿部分，我们明白了圣埃克苏佩里的工作方法，也可对它有个估价。

圣埃克苏佩里的工作方法与众不尽相同，他先写下大量材料、叙述、感想，这是他的作品的“脉石”，然后慢慢地经过一道道提炼，取出其中一点点矿物。《夜航》初稿共有四百页，他字斟句酌，千锤百炼，定稿时只剩一百八十一页。有时为了表达一个意思，“平行地”写上许多不同的句子，然后选择其中一句。《人的大地》中《星球》一章第一句话重写了三十遍。有时整页原稿经过修改只留下一句或几个字。面对类似《要塞》那样原始稿，除了作者谁也无权决定保留什么、删去什么。如果圣埃克苏佩里定稿，《要塞》肯定面目大大不同。
他的作品还有《青年时代信札（1923－1931）》、《笔记》、《给母亲的信（1910－1944）》和《生命的意义》。这些都是圣埃克苏佩里死后搜集的，从中可以看出他的思想成长过程。

马振骋

一九八八年十月

以上是06年时敲录的

小王子，给我们的星空永恒的清朗的笑声 让我们知道什么是爱吧~
对于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是唯一的可爱的作品，而其他则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和使命的现实性作品，不同，但给以内心的感动和震撼是一样的。
呵呵，我的搜狗拼音用的是小王子的皮肤

是的，“让我们知道什么是爱”

年尾出了三国文字的纪念版。买了重新看了遍。上一次看15岁 只觉得美好。现在看 20岁 心底很羡慕。

这本书不错的，好看
作者也是个传奇人物

我看过不少作者的作品，很喜欢。
对，传奇的一个人，包括他在天际消失，包括他的爱，他的玫瑰
昨天我才明白，为什么，因为他是法国人，法国人是浪漫的
浪漫是什么，是种信仰，把梦和理想责任连在一起，所以内心保有一份童心，有一块不被侵染的土地，ils sont charmentes

迷恋小王子~~~
使沙漠更美的，是角落里有一口井。

嗯，好书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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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本书不怎么合我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