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大学乐乎博客 > 知者乐 > 科海随笔 > 观察与思考(14):血的教训呼唤着理性思维和科学管理

2015/1/5 9:02:21 | 观察与思考(14):血的教训呼唤着理性思维和科学管理

 

2014年除夕夜,上海外滩陈毅广场发生重大人员踩踏事故,吞噬了36条鲜活的年轻生命,罹难者的平均年龄仅23岁!他们在新年钟声敲响之前抱憾去了天国。49位受伤者中还有31位仍留院治疗。
教训实在是太沉重了,原先以为在麦加朝圣中才会发生的事情,居然出现在上海的观灯人群中!人们这才清醒:尽管中国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却依然是一个社会管理薄弱的发展中国家。
痛定思痛,这场灾难应该引发我们诸多深层次的理性思考。已经有法律工作者从国务院2007年颁布的《大型群众性活动安全管理条例》出发,从法理等角度谈了一些想法,指出了事发当天在信息传达、人流预估和人流导向方面的失误。笔者研究交通科学已有20年,近年来开始特别注意行人流分析和疏散动力学研究。本文想着重从交通科学的角度对这次事件做一番初步分析,也谈及交通管理中的一些缺憾。
 
陈毅“发问”
 
踩踏事件发生在黄浦江畔的陈毅广场,就在高大的陈毅塑像附近的十七级台阶上。
大家知道,陈老总是首任上海市市长,从1949527上海解放,直至1956年,他大气磅礴,叱咤风云,率领全市人民度过了那旧貌换新颜的峥嵘岁月。陈老总的赤子情怀和儒将风度长留在上海市民和国人的心中,正因为如此,人们在黄浦江防波堤南端树起了他的塑像。笔者每每到了陈毅塑像跟前,无不仰望着他,对他肃然起敬。
如今,在他的脚下发生了惨案,若他地下有知,肯定痛心疾首,还会快人快语,连珠炮似地提出如下问题:
与当年我率领大军进驻上海时相比,城市越来越美,外滩越来越色彩缤纷,你们可知道她对国内外观光客有多大的吸引力?为啥子要在她的脸上抹黑呢?
每年春节、劳动节、国庆节,我都会目睹汹涌的观灯人流,一向安然无事,为何偏偏在这个阳历年除夕出了事?这是偶然发生的,还是必然会发生?难道不能避免吗?
为什么在那十七级台阶上会发生如此惨重的踩踏事故?
我知道,在重建外滩时,为了防止风暴潮侵害,对我脚下的防波堤的高度设计经过了精确计算,可以抵御千年一遇的台风;但是,对于防波堤的宽度、台阶的斜度、进出口的阔度和形状,是否根据行人流动力学进行过科学设计?能否足以抵御一年四度的观光人潮?
对于节日外滩的行人流的动力学规律经过了几多深入研究?
对于外滩观光行人的突发事件有多少应急预案?为何没有足够的应急通道?为何踩踏事故发生后过了8分钟才有了有组织的营救?
………
尽管这些问题是笔者虚拟的,但对于上海这个国际化大都市的建设者和管理者而言,它们是无法规避、必须回答的。
 
理性思考
 
出现这样惨重的踩踏事故,城市管理者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中可引发一些深度思考。
    首先,对于节日观光行人流必须实现有效控制。事发之后,上海市黄浦区公安局指挥中心副队长蔡立新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当晚外滩没有活动,所以没有进行人流限制和交通管制。”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思维失误。据报道,当天,全市的出行人数逾千万,这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人口总数。如此巨大的人流,若不加约束和控制,不出事情才怪呢!何况早有消息称,外滩在除夕夜有4D灯光秀,很多人奔着这一景观而去。后来,考虑到安全问题,灯光秀改到相对偏僻的“外滩源”进行,且凭票入场。但是由于信息渠道不畅,绝大部分观光者对这一消息一无所知。即使知道,谁能区分“外滩”与“外滩源”?连我这样的“老上海”,也在问了别人后才知道“外滩源”的确切位置。
    重要的经验教训是:只要有巨大的行人流,就必须有充分的人流预估、人流控制和人流导向,就应该严格遵守国务院于2007年颁布的《大型群众性活动安全管理条例》的各项规定,并采取扎实有效的管理措施和对各类事故的防范措施、应对预案。
    其次,必须重视交通信息发布工作。按照交通科学的行话来说,行人流是一种多个自驱动粒子巨系统的无规运动,具有随机性、动态性和复杂性。腿长在各个行人身上,来去自由,特别是对于活跃的年轻行人,更难加以约束。但人毕竟具有社会性,只要引导得法,有正确的信息,并辅以必要的行政手段,行人流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可控的,设想一下,如果在外滩的重要出入口对行人流总数加以限制、调控,如果通过采用大型LED灯光写字宣布当晚外滩的没有4D灯光秀和倒计时活动,也许人潮会有所减少,也许踩踏事件可以避免。
从另一个角度看来,节假日的群众性活动若有多地点安排,就可缓解一些局部性的交通压力,例如,每年国庆节,上海市安排多点施放烟火,就产生了良好效果。
第三,在可能的密集人群活动之处,所有设施必须有科学设计,尽可能避免对冲行人流。以发生事故的十七级台阶而言,如果有隔离栏,上下行人可以分流,就可避免踩踏。若干年前,南京路在建设下沉式广场时,笔者去做过行人流的现场观察,发现临时架设的露天楼梯上,拥挤的人群极其混乱,上下人流的边界呈S形,若有骚动,肯定会发生事故;后来,在学校里组织学生开展行人流实验研究时,再现了这一现象,并发现设隔离栏就可保证行人上下的秩序。目前国外的不少敏感型行人设施大多经过精心设计。2010年上海世博会之前,对密集行人流进行了充分研究,的确经受住了巨大人流的考验,似乎只发生过少数行人流事故(如韩国馆的“530”事件)。
应该指出,外滩是一个较为开放的空间,必须从系统科学和系统科学的角度做好行人流设计,以从根本上改善行人流,最大限度地避免各类事故的发生。这一点,上海豫园商城地区做得较好,对进出观光人流分成二万、三万、四万、五万这四个档次进行分级管理,使得以九曲桥为中心的“弹丸之地”一直相安无事。
最后,必须在人民群众中普及行人交通科学的知识。近二三十年来,国内外交通科学有长足的进步。例如,对此次事件的直接诱因——对冲行人流有了非常周详的研究,建立了各种数学模型,再现了对冲行人流中的自组织成行现象,而且分析了行人心理学的效应。其实,在事故中已有人谈到在巨大人流冲击下“靠右”、“贴壁”、“抓物”、“勾连”等诀窍,在行人交通科学理论中都可以找到依据。我们不可能要求人人知道科学原理,但若能传播一些有用的“走路”技巧,就像传播急救知识那样,对人会有所帮助。
 
前车之鉴
 
此次上海外滩踩踏事件勾起了港人对22年发生的类似事件——“兰桂坊惨剧”的回忆(见链接)。
值得我们借鉴的是港人对事件的处理技巧、事故分析和改进措施。似乎就在那次惨剧发生之后,香港学者大大加强了交通科学的研究,在香港大学、香港城市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等高等学府出现了一批一流的交通科学家。
据笔者了解,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对香港城区的所有行人设施都进行了严格的评估,对所有新建的行人设施都经过了严密的数值模拟,香港的所有地铁站都积累了大量的现场观测数据,对其中的行人流特征都有细致分析,特别考虑了在突发情况下的人群疏散设施。笔者的一位朋友在九年前做过一番调研,发现:就交通流的论文而言,香港学者发表的论文总数与内地学者的论文总数相差无几,从中可见内地与香港的交通研究水平的差别。
这也许是“兰桂坊惨剧”引发的结果,但愿此次踩踏事故也能给这里人们击一猛掌,从实质上推动交通科学的研究和应用。
 
附记:没想到新年的第一篇博文会涉及如此凝重的主题,本文的观点不尽正确,愿与博友们切磋。日后若有可能,会写一些有关行人流分析和疏散动力学的科普文章。
 
写于2015年1月5日晨
 
【链接】香港22年前曾发生新年夜踩踏惨剧兰桂坊2163
 
上海外滩发生新年夜跨年踩踏事件,引发港媒关注。香港《巴士的报》网站回顾称,香港在22年前亦发生过类似的“兰桂坊惨剧”,1993年中环元旦倒数出事,21人被踩死,63人受伤。
事发在19921231日晚,数以万计市民同游客到兰桂坊庆祝新年的来临,当晚在中环德忌笠街布置了巨型气球,电视台在现场做节目。
接近元旦倒数时段,在场聚集2万人,挤爆兰桂坊多条街道,场面开始失控,有人喷气罐式彩带,又喷啤酒汽水,开始掟酒樽,烧报纸,现场人士想走避,但人太多走不动,开始有推撞的情况。
199311号零时10分,情况失控,有人首先跌倒,人群好像骨牌那样相继跌倒,但威灵顿街仍不停有大量不知情的人群涌入,出现人踩人情况,街道太窄想走也走不到,有人甚至被四层人压住。之后开始有人发现被压的人受伤,呼救声此起彼落,人群才慢慢挤压。大量伤者倒在路边,游人的个人物品散落于地上。
事发5分钟后救护车赶到现场,救护员拉出被压的人群,部分已无知觉,结果有21人死63人伤,是香港庆祝新年活动最严重的意外,情况和上海这次意外也有点类似。
 
 
香港政府如何应对兰桂坊踩踏惨剧
逝者安息
    2015年1月1日,上海外滩发生了严重的踩踏事故,原本喜庆的日子被阴影笼罩。
    让时光回到22年前的香港,也就是1993年1月1日的前夜,一个与2015年1月1日极其相似的夜晚——国际大都会、元旦、标志性倒数地点和一群对新一年充满期待的市民、游客还有学生。
香港兰桂坊
    1992年的最后一个晚上的香港,大批香港市民及游客到兰桂坊庆祝。兰桂坊,这个聚集大小酒吧与餐馆的中高档消费区,一直以来是香港中产阶级、外籍人士还有游客的聚集地,自由行开放后,更成为内地游客眼中的香港特色旅游景点之一。
当晚情况
    不比上海外滩,香港兰桂坊没有开阔的视野,狭长的人行道被挤在两旁的高楼之间。当晚,这里被布置成了跨年的舞台,布置了巨型气球,还有电视台直播现场盛况,收视率可比今日央视的春晚。而在当时的现场,香港警方派驻了118名警员在场维持秩序,但是他们面对的,是多达2万名香港市民和游客。
    这聚集了2万人的兰桂坊先前并无混乱,只有极少人因秩序原因被警方拦在场外。但是随着倒数临近,兰桂坊开始失控:有人喷射气罐式彩带、喷洒啤酒及汽水、掷扔酒瓶甚至砖块,更有人焚烧报纸。
    1993年1月1零时10分,有人首先跌倒,随后,人群如骨牌般相继倒下,跌倒处另一侧的威灵顿街同时不断有人群涌入,人群开始互相践踏,有人甚至被四层的人群所压。呼救声始起彼落时,人群才停止挤压。大量伤者倒卧在道路两旁,游人的个人物品则散落一地。
    这个被称作“兰桂坊惨剧”的事件共造成21人死、63人受伤。是香港开埠以来最多人死亡的人踩人事故。大部分死伤者为青少年及外国游客。
救援过程:努力救助仍力不从心
    香港政府消防处于当夜00:01收到第一个求救电话,第一辆救护车于十分钟后抵达现场。由于现场并没有设立临时救护站,警员与在场的休班医护人员首先协助救援,并现场指导其他游人替伤者进行心肺复苏法。不少伤者手脚骨折,大部分重伤者因大脑缺氧而面部呈紫色,有些已经双眼反白及瞳孔放大。
    即便如此,担架床还是不够用,不少伤者在进行即场急救后由警员抬上救护车。香港医院管理局于时间发生半个小时后,采取“灾难性意外事件处理”,派出流动医疗车到场协助拯救,伤者经现场急救及分流后,骨折及轻伤者和重伤者分别送往不同的医院接受治疗。香港医疗辅助队于事件发生后一小时派出医疗辅助队应急特遣队到场拯救伤者,然而于红磡海底隧道受交通分流影响,最后只能在兰桂坊附近设立伤者收容处。所有伤者于02:34全部送抵医院。香港消防处于两个半小时内共派出20辆救护车,接载69名伤者到医院。
事后检讨:警方低估控制秩序的难度
    当时的港府委任大法官展开独立调查,并限于两周内完成中期报告,供农历新年多个大型活动的控制人流措施作参考。1993年1月11日,事件发生后的十天,大法官提交了中期报告,报告指:香港警方没有试图控制聚集人数,虽然是出于不想破坏节日气氛的好意,却低估了控制秩序的困难度。事实上,当晚只有一对推著婴儿车的夫妇及一名坐轮椅的人士被警方劝喻不准进入事发现场。加上现场是斜坡且湿滑、不少人酩酊大醉,造成非常危险的环境。
中期报告:评估、支援与服务
    另外,中期报告提出六点建议,包括建议警方针对参与大型活动的人数进行评估及执行必要的人流限制措施、加强市民注意大型活动安全的宣传、大型活动安排医疗人员及民安队支援等。最后报告于1993年2月26日发表。另外,有议员指出地铁于除夕夜无提供通宵服务,导致有群众恐慌无地铁而心急回家,间接造成伤亡意外,此后地铁为免再发生类似事件,故此由同年12月起每年新年前夕甚至圣诞节平安夜,地铁服务便通宵开放。如今,香港警察在节日及庆祝活动期间,于兰桂坊一带实行人流管制,限制进入兰桂坊的人数,并引导人群朝单一方向行走。
灾后心理辅导:灾后救援成熟的一环
    兰桂坊惨剧于元旦日发生,同时通过香港传媒广泛报道,极端悲惨的画面造成不少市民心理困扰,心理学称为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当时玛丽医院及香港心理学会特别设立心理辅导热线,为目击者、救援人员及其他受影响市民提供协助。此为香港首条为灾难事故设置,由临床心理学家接听的辅导热线。事后警方接纳有关报告的建议,检讨日后大型活动的人流管制措施。
从本土走向世界的香港灾后心理辅导
    而灾后心理辅导如今在香港已经非常成熟,香港传真曾经独家专访香港灾后心理辅导协会,这个2008年成立的组织,已经不光接受香港本地的灾后心理辅导咨询,更凭借着自身辅导经验,为全世界提供必要的灾后心理辅导,比如汶川地震、日本地震灾后心理辅导等等,形成了香港灾后救援重要的组成部分。

评论

您正在以 匿名用户 的身份发表评论  快速登录
(不得超过 50 个汉字)
(输入完内容可以直接按Ctrl+Enter提交)